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流亡者

流亡者寄身的異國,在一片歷史迷霧中,此時成了一個掬手可取的現世歷史環境。因著國與國之間的意識形態對抗、國力較量、勢力擴張的利益衝突,越過國界後,真理,忽然,便輕而易舉站到了流亡者這一邊。

讓流亡者不得不離開本國的一份理由,到了國外,卻是流亡者顯得神聖勇敢的同一份理由。

人們總是對其它國家的災難和革命懷抱過度美化的想像。發生在遠方的革命衝突,因為沒有即刻的致命危險,且無關乎自身的利益衝突,人們特別能夠放下自私的心態,不算計本身的利害,而用一種客觀欣賞的眼光,去找尋自己感動而充滿興味的事蹟。舞臺上的交際花馬格麗特是一個情深義重的聖女,現實生活中的馬格麗特,卻只是被人視為一個任性驕縱的墮落女人。茶花女仍是同一個茶花女。變化的是觀眾身處的空間,是否具有足夠的安全距離,讓他們暫時放下社會成見,忘記自己的道德標準,卻只專注於對方的人性處境,並不吝惜獻出真誠的同情。

臺上臺下,差的是一份活靈活現的人性。

P.121


疆界

疆界擋住旅人的去路。

太空中看起來水藍色的一個完整地球,實則密密布滿無形的刻度與界線。每一條線後面都是自然力與政治力的成果。

自然力畫出來的疆界神聖不可侵犯,彷彿帶有上帝親手打印的規定。汝不得隨便跨過界線,否則將賠上性命。古代歐洲人謹守戒令,一直到中世紀結束才航出直布羅陀海峽,離開地中海。迄今,西藏人要跨越喜馬拉雅山,仍要請示神諭。

活在現代社會的普通人,則去領事館申請簽證,請示政治力交配下產生的人諭。

沒有什麼比申請簽證的時候更能夠領會到何謂國家主義,以及個人相對渺小的結構位置。

旅行證件並不只是一本貼了照片的護照。你的膚色,你的語文,你的國家,你的種族,也包括在你的旅行證件之內。

那些,你的原罪。

原罪無法用三言兩語解釋,也很難光彩地加以論述。這不是一個人道判斷或思想成果,而是一個政治直覺,代表了文明衝突、歷史糾葛、經濟差距和政治利益。無關乎個人對個人,而是個人對國家,國家對國家,乃至文化對文化。原罪採集體形式出現,從不單獨存在。個案差異不再原罪討論的範圍。所以,一個印度人只是一個「印度人」。如此而已。

那條由人性溝渠行程地疆界,不是申請一個簽證,就能輕易跨過。
P.114

旅行,一種移動的方式

我正在移動。

樹木後退,跑道後退,地面後退,城市後退,海洋後退,雲朵後退;雲朵迫近,海洋迫近,城市迫近,跑道迫近,地面迫近,樹木迫近。

旅行,是我移動的方式。

從上一個城市到下一個城市,飛機搬動著我的身體和我的行李。有時候,我搭火車,或開小型車。趕搭渡輪也是常有的事。交通工具林林總總,共同功能無非是將「我」移動。

「我」,包括一把牙刷、隱形眼鏡藥水、信用卡、衣物、書籍、藥品和一副旅遊萬用插頭。如果要移動一隻狗,只消把牠光溜溜丟上一種交通工具,到了目的地,提供牠的食物來源。也不需為牠預定旅館。

一隻狗上路,就是上了路。完全,徹底地,不回頭。
一個人上了路,卻留下一半駐足在原地。另一半被整理得好好,裝在箱子裡,帶走。
二十一世紀的旅人不再是貝尼埃,不再是達維尼埃,也不會是曼努西。二十一世紀的旅人面對的旅行,甚至不再是真正的旅行。

只是移動。
P.028

旅人的眼睛

旅行,旅行,更多的旅行。浪漫,浪漫,更多的浪漫。她的人生就是一部無與倫比的旅遊書。她的聲音顫抖,語調抒情,我彷彿正在收聽古典音樂電台的高格調廣播。空氣中,有一股泫然欲泣的精神美。

我承認,我向來對權威存有反抗之心。我沒辦法認真看待一個站在我面前、沒有其它存在目的、就只為了指導別人的人或物。這種惡劣的態度讓我在求學時代就是一個不太受教的學生。面對旅行家的靈性開導,我的劣根性又來了,我自以為聰明地說,「嘿,我們幹嘛要旅行家呢?要那些旅遊資料,買一本旅遊手冊不就行了嗎?旅遊方式應該像裁縫衣服尺寸一樣,因人而異。更何況,閒蕩也是一種旅行。」

她皺一下眉頭,即刻恢復和顏悅色,「因為,旅行家有觀點,旅遊手冊只是一堆資料。在一個有趣的旅行主張提出來之前,資料都是無用的。別忘了,旅行不只是旅行,旅行是一種人生態度。」

再一個充滿哲理的句子。我摸摸後腦杓,笑了。
P.085

旅人
--胡晴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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